上周末,家里那袋五十斤的大米用尽了,我想在手机上购买,并支付几元多的运费请外卖小哥送上来。老林听到我的念叨,穿着拖鞋从卧室走出来,一下夺过我的手机按下了锁屏键,坚决表示超市大米正在促销,比网上便宜十多块,一定要自己去拿。我们的住处在一栋老旧小区里,没有电梯,一共六层楼。十年前,他轻松就能将五十斤的大米一口气抬上楼,毫不费力,我劝他别费劲,十几块钱的事不值得去折腾腰椎。他却眼睛一瞪,脖子一梗,摆手说:“你别小看人,五十斤算什么,我当年在工厂时,一手就能扛百斤的麻袋。”
过了半小时,楼道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,先是一层停下,接着二层再停。我打开门,看到他脸色通红,满头大汗,汗水不断顺着眼角流下,连眼皮也微微抖动。米袋压在他的右肩上,导致他整个人倾斜,背部像弓一样弯曲。我急忙上前想要帮他,但他猛地一转身躲开,喘着粗气说:“别动,你提不了,别弄坏了你的腰。”他咬紧牙关,把米拖进厨房,随后“砰”的一声将其扔在地上。起身那一瞬间,我明显看到他眉头紧皱,手下意识地扶了一把后腰,不过他迅速又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,长长地喘了一口气,转身对我微笑:“怎么样?我说没问题吧,今晚用这个米做粥,肯定香。”
那晚睡觉的时候,我起夜上洗手间,回来的时候发现卧室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红花油味道。打开床头灯一看,老林正背对着我,费力地反着手,试图将膏药贴在后腰上。他的动作十分笨拙,贴得皱皱巴巴的。听到我开灯的声响,他像个被抓到的小孩,慌忙拉下衣服,尴尬地咳嗽,低声说:“可能今天有点受凉,背有些酸。”我没有拆穿,只是走过去掀起他的衣服,将那张快失效的膏药撕下来,换成一张新的,手心搓热后平整地贴上去。看着他不再年轻的背影,心中有种酸楚。他默默没有说话,但在我贴好膏药的那一刻,长叹了一口气。
老林典型的中国中年男人,似乎从不懂得“我不行”“我累了”或“我需要帮忙”这些词。他总认为,只要坚持不屈,岁月的痕迹就不会留下,他就能永远是这个家坚实的支柱。去年底,公司进行了结构调整,许多年纪大、精力不足、对新技术不熟练的管理层都被边缘化。老林的部门新来的总监还不到三十岁,刚上任就带着团队加班拼业绩。作为一个极其要面子的人,他自然害怕失去工作,尤其是儿子刚谈了女朋友,正要为买房结婚而攒钱。在这种情况下,他为了证明自己还有价值,不被年轻人甩掉,也开始跟着那些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熬夜。
那段时间,他每天晚上十一点多才能回家。进门时总是轻声,首先在玄关站一会儿,把外套上的烟酒味散掉,然后去卫生间洗脸,让自己清醒一些再进卧室。有一天晚上,客户临时安排聚会,总监点名让老林陪酒。早些年他的胃因为饮食不规律已出现问题,平日在家我连凉水都不让他喝,但他仍去了。凌晨一点,门锁响了半天才被打开,我被惊醒,急忙跑出去,看到老林瘫坐在玄关地上,西装外套扔一旁,领带扭得不成样子。他浑身散发着刺鼻的酒气,面色如纸,眼皮几乎睁不开。他试着想站起来,却因双腿颤抖无力而又跌坐回去。
“你疯了吗?喝这么多!”我赶紧上前扶他。他却用力推开我的手,舌头打结仍试着维持平常的语气:“没喝多……就两杯……客户高兴,单子拿下来了……提成够给儿子付车库首付了。”话音未落,他猛捂住嘴,赶紧冲进卫生间,抱着马桶开始剧烈呕吐。那声音撕 heart-breaking ,我在外边听着,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。
呕吐结束后,他打开水龙头,胡乱地往脸上泼冷水。我走进来,递给他一条毛巾。白炽灯下,他额头的头发湿透了,歪歪扭扭贴在头皮上,斑白的鬓发刺眼无比。他看着镜子里的我,突然有些不安,避开视线,用带着歉意的声音说:“吵醒你了……我真没事,也许是酒有问题,喝得有些不舒服。你去睡吧,我先洗个澡。”明明站都站不稳,明明胃疼得发抖,但他仍要硬撑着装作没事。我没有怪他,也没有戳破,只是默默帮他脱掉衣服,调好热水,守在淋浴房门外,直到他洗完,把他扶到床上,再去厨房熬一碗解酒汤。
那夜他睡得极不踏实,眉头紧锁,身子蜷缩成一团,手死死按着腹部。我整夜未眠,不时探查他的额头,担心会出什么意外。透过窗外的月光,看着他渐渐老去的面容,我心中充满了愤怒与无奈。愤怒于他不珍惜自己的身体,更为无力分担生活压力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用这种几近自我伤害的方式在逞强。